乌克兰永远改变了战争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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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克兰被炸毁的每一辆俄罗斯坦克，都在发出这样的信息：传统军队不能仅仅因为拥有更多部队、武器和资金就指望能主宰一切，和平和发展才是真正的道路。
俄国装甲车正在成为下一代轻型反坦克武器的牺牲品，这种武器可由单兵携带，在几秒钟内取出，在无须多少训练的情况下部署，且具有致命的精确性。
2022年1月26日，一辆俄罗斯坦克在罗斯托夫地区的一个训练场进行军事演习。
在充满嗓点的屏幕上，十字准星向右浮动，锁定了远处田野里潜伏着的橄榄绿大块头。“嗖”的一声，屏幕须臾间变浊，随着火箭弹飞远，清晰度还原。六秒钟转瞬即逝。
轰隆一声。
又一辆俄罗斯T-72主战坦克熄火，乘员可能已经死亡。
这还不是最先进的导弹，如肩扛式标枪。这是Stugna-P，一种不太复杂的反坦克导弹，由乌克兰本国制造。一小队士兵可以把这种导弹架在三脚架上，等待坦克进入射程。使用一个看起来像摄像机硬壳的遥控面板，操作员可以用激光指向目标，直到导弹命中，或者让导弹自身的激光制导系统自动瞄准目标。
情况表明这种战法颇有成效。根据开源武器追踪网站Oryx的数据，在三周战斗中，俄罗斯至少损失了270辆坦克——几乎占其现役估计装甲军力的10%。
事实上，乌克兰的防御被证明是如此有效，以至于许多分析家将俄罗斯进攻的失利，不单单归咎于其指挥官或坦克，还归咎于坦克本身这个概念，一种可以占领地面的前线武器平台。
2011年9月9日星期五，时任俄罗斯总理普京进入一辆俄制T-90AM坦克
一位专家表示，关于坦克战术弱点新出现的证据是“引人注目的”，它开启了一场辩论：坦克是否也会步战车和骑兵后尘而葬入军事历史墓地？
低空飞行的廉价无人机正从上空打击坦克。士兵在利用烧焦的城郊景观来伏击坦克，他们使用新一代“射后不理”的反坦克武器。这种武器使杀伤坦克变得异常简单，即使在志愿者手中也是如此。
军事战略家爱德华·卢特瓦克（Edward Luttwak）为世界各国的政府提供咨询服务。他告诉记者：“由于拥有了大量点射式一次性反坦克火箭弹等装备，一支决心战斗到底的步兵队伍现在具备了超强能力。”
坦克统治陆地战已超过80年了。它们的工作就是突破敌军阵地，这样步兵就可以蜂拥而上，守住新获得的阵地。长期以来，坦克一直易受单兵携带武器的攻击，如火箭筒、无后坐力炮，还有简易爆炸物，就像电影《拯救大兵瑞恩》中出现的反坦克“粘性炸弹”。
然而，从俄罗斯坦克在乌克兰缺乏效率的攻击当中，我们可以看出，技术——特别是高爆炸药和制导导弹的发展——是如何进一步让天平倾斜向反坦克防御者，坦克可以说是过气了。
一位受访的国防分析师将坦克的作用比作瑞士长矛兵——文艺复兴时期以长矛和戟为武器的战士，他们一度是军队的先锋。这种先锋角色当时由步卒担当，现在由坦克负责，将来很可能会转移给无人机、机器人武装车辆和远程打击系统。
前美国陆军游骑兵特种作战侦察队队长和新美国安全中心研究主任保罗·沙尔（Paul Scharre）称：“随着时间推移，坦克将更多地转变为扫尾的角色。”
瞄准以及射击变得轻而易举
肩扛式武器正在改变战争。
只需要很少训练，部队甚至志愿者就可以击败坦克。标枪是一种“射后不理”的导弹。使用者在发射后，就能够立即移动或躲避。它具有一种可击中坦克装甲最薄弱之处也就是其顶部的模式。自战争爆发以来，乌克兰一直在训练预备役人员学会使用这些武器，其中一些人是最近才加入的。
英国和瑞典设计的NLAW，即下一代轻型反坦克武器（Next-generation Light Anti-tank），使用起来也相对简单趁手。这种武器的重量和一箱啤酒差不多。操作员肩扛手提，跟踪半英里范围内的目标几秒钟，然后开火。导弹的“射后不理”制导系统会接管一切。
卢特瓦克表示：“造成巨大改变的武器是这些NLAW，一种轻型反坦克武器，带有空心装药火箭的塑料管。瞄准、射击。一辆卡车可以在基辅街头卸下500枚这种武器。”
而NLAW正是为乌克兰眼下所处的这种战争而设计的。
武器制造商瑞典绅宝（SAAB）在其网站上宣传说：“NLAW几乎可以从任何位置进行攻击，从建筑物高处到树后或沟渠。你可以向下45度射击，可以从大多数坦克射程之外的建筑物内部、地下室或建筑物二楼进行射击。”
正如瑞典绅宝的手册所表明的，坦克进入或接近城市时是最脆弱的。战士可以从角落里伏击它们，或者从窗口开火后溜走。虽然这些对坦克来说都是已知的危险，但远远超出了它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或越南战争战场上面临的危险。
一个世纪前，英国人将坦克设想为一种陆上行驶的战舰——能够穿越大多数地形，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火力组合突袭敌人的装甲巨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们最初被部署用来打破壕堑战的僵局。
像战列舰一样，它们是耗油大户，冲击威力巨大。一辆现代美国M1A2主战坦克重达73吨以上，可发射120毫米炮弹。可即使是它，有比铅还重的装甲和导弹干扰器，在城市附近也处于危险之中。
而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城市化。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到2045年，全世界将有60亿人居住在城市，城市中心不断扩大，郊区不断蔓延，军队必须穿越这些地区。
乌克兰正在利用其城市郊区的轮廓来打破俄罗斯的优势。俄罗斯对基辅的进攻，在该市外围郊区停滞不前，他们的装甲车纵队，在那里遇到了不屈的战士。战斗挨家挨户持续了数周。
在基辅西北部伊尔平，乌克兰炮兵对进入射程内的装甲车纵队予以打击，小股部队和志愿者用反坦克武器设置伏击。在基辅东部布罗瓦里，一名女中尉告诉《纽约时报》，她的团队在主干道沿线布下反坦克武器，等候敌军进入Stugna-P导弹的三英里射程之内。
还有无人机。它们的体型从战斗机到士兵手掌大小不等，一场使无人机失效的技术战正在进行中。但由于有如此多的品牌和型号，没有一种通用方法来干扰、迷惑或摧毁它们。
发生在乌克兰的战斗表明，无人机具有极大优势。它们可以在装甲车附近徘徊，直接用制导导弹攻击它们，就像土耳其TB2一再显示的那样，也可以通过发现装甲车的位置，给火炮射击传递位置信息。TB2就像穷国的“MQ-9死神”，这种无人机体型小，可在空中徘徊一天以上，发射多达四枚导弹或炸弹，然后返回基地重新装载弹药。
保罗·沙尔指出：“我们实际上看到乌克兰军队使用无人机，TB2和更小的无人机，对俄罗斯装甲车产生了显著危害。无人机在争夺激烈的空域非常有效，部分原因是它们可以飞得更低，部分原因是没有人员的风险负担。”
甚至规格更小的无人机也将发挥作用。拜登政府正在向乌克兰输送100架“弹簧刀”无人机，这是一种只有背包大小的一次性飞行器，可以通过神风特攻队攻击方式飞向装甲车自爆。
俄国指挥官做出了错误决定，浪费了他们部队的潜力。这包括坦克。
士兵们不确定坦克在泥泞土地上的穿行能力，只能呆板地驾驶坦克在主干道上行驶。俄罗斯坦克脱离了能够保护它们的步兵。
T-72坦克续航里程约600英里，重达40吨，每加仑汽油行驶里程不足1英里。在乌克兰，许多坦克离加油车太远了；据说还有一些坦克被自己的乘员破坏。坦克大多停留在街道上，基本上不选择越野、分散或隐蔽位置。在某些情况下，坦克在火炮射程内扎堆，因此付出了沉重代价。
许多西方分析家称，很少有迹象表明，俄罗斯有联合使用武器的能力——例如，空中力量和火炮协同支援坦克移动。
因此，坦克拥护者可以理所当然地将俄罗斯很多被摧毁的坦克归咎于糟糕的战术，这意味着美国本身以坦克为中心的陆战方法不太可能很快转变。
长期以来，坦克一直是美国陆军对抗强大对手的核心理论，并在陆军传说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在突出部战役，正是巴顿第三集团军的坦克协助拯救了被困的第101空降师。而在1991年海湾战争中，美国坦克击溃了伊拉克军队。在一次遭遇战中，一列由9辆坦克组成的美军小组遇到了规模大得多的伊拉克坦克部队，并在东距73号战役中歼灭了对手，这是一场经典的坦克战。
“机动装甲火力将继续对战斗和赢得战役十分重要，”退役中将麦克马斯特（H.R. McMaster）在接受《商业内幕》网站电子邮件采访时表示。他是东距73号战役中“鹰”坦克部队的指挥官，后来在特朗普总统手下任国家安全顾问。
麦克马斯特继续说：“在近距离战斗中，没有哪种武器是决定性的。为了在限制性或城市地形中击败防御性敌人，指挥官必须将步兵与机动装甲火力和大炮飞机的火力结合起来。”
“从远观者清的角度，俄军似乎无法胜任联合武器作战。”
2022年3月10日，基辅北部布罗瓦里附近道路上一辆被摧毁的俄罗斯坦克
尽管如此，从地面和空中发射的制导弹药仍构成了对坦克的巨大挑战。即使是坦克支持者也承认，坦克必须像军舰一样，通过装甲和防御系统来迷惑或拦截导弹，以变得更难摧毁。
历史学家杰里米·布莱克（Jeremy Black）在其2020年出版的《坦克战》一书中建议的一条出路，就是将作战坦克改装成无人机母舰，可以发射和控制空中无人机或无人驾驶陆地车辆。
即使装备了无人机，由于武器装备变得更强大和更精确，坦克仍有可能被降为次要角色。
当被问及北约和俄军之间的常规冲突可能是什么样子时，沙尔这样看，“理想的应对方式不一定是派遣坦克上前，”而是用远程火炮和导弹打击俄罗斯前进中的装甲车。
“当然，装甲车会来，但可能是在我们把对方那些装甲纵队变成废品之后。”
战争形态已变
虽然俄罗斯一直宣传说，这次特别军事行动，是一场事关俄罗斯和北约争夺世界主导地位的冲突。然而，北约迄今没有参战。这场战主要还是靠实力相对弱小的乌克兰自己打的。
有可靠报告称，在乌克兰的一个月战斗中，俄罗斯已经损失了价值50亿美元的军事装备。俄罗斯的人力代价更加惊人：近万士兵已经阵亡，其中还至少包括5位将军。
这就是当代战争的现实：规模较小、反应灵敏的团体有效反击了过去时代笨拙、愚蠢的军事遗迹。尽管俄罗斯拥有全球第五大军力，开战时拥有百万现役军人，五倍于乌克兰，就在几乎所有观察家都认为易如反掌的情况下，进攻锋芒严重受挫。
这并不是说俄罗斯没有对乌克兰施加可怕的大规模暴力——也不是说它不可能在这场冲突中获胜，尤其是在战事延宕之后。但是，这场战争凸显了詹姆斯·戴维森（James Davidson）和威廉·里斯-莫格（William Rees-Mogg）所描述的“暴力逻辑”转变和“暴力报酬递减”。这些概念见于两人1997年出版的预言式作品《主权个人》（The Sovereign Individual）。
随着武器变得越来越轻型、便宜、有效和广泛分散，旧式军队和国家越来越难以通过蛮力快速有效地实现其目标，他们将处处遇到抵抗。这种阻力包括“信息战”——其中包括黑客和网络攻击——还包括社交媒体的运用，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擅长使用社交媒体，以彰显一种不可战胜的光环，用正义与邪恶的鲜明对比，来塑造人们对本次冲突的看法。
这个教训对美国人来说并不陌生，我们过去20年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失败，凸显了一个新的现实：老式入侵和占领再也难以高效进展、速胜速决，胜利变得代价高昂、转瞬即逝。俄罗斯的无力也让我们明白，即使歌利亚真的干掉了大卫，代价也太惨痛，胜利也太短命，根本不值得去做。
如果说前苏联——相信自上而下的权威、权力和决策的翼魔族（gargoyle）化身——解体开始给20世纪对民族国家的迷恋拉下帷幕，那么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失误以及美国在中亚和中东的灾难，可能就是它的墓志铭。
未来不属于那些盲从指令控制、在漆黑夜色中茫然无知的大军，而属于那些兼具智慧和勇气的个人——他们拥抱武器、技术、信息和货币去中心化，有能力掌握自身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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